献给嫂嫂
嫂嫂可能不知道她的肯定对我有多重要。我从小自卑感极重,不只因为容貌丑陋,黑瘦,矮小,颈间天生的肿瘤,还因为家虹整天耳提面命以上缺点,造成我潜意识的排拒自我。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。更深一层的心理因素是受到爸爸的否定。或许我生来敏感,几乎懂事以前就深深感觉到爸爸对我的厌恶。我其实不知道真正的原因,记得起来的可厌行为大约是爱哭,粘妈妈,尿床。记忆里好像爸爸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,我也总是躲着他。这种被否定的感觉导致我完全没有安全感,更没有自信心。其实我在学校里成绩不坏,国文老师尤其喜欢我,然而所有的赞美也抵不过得到爸爸的肯定。即使进入青少年极强烈的叛逆期,开始批判他,否定他,也仍然暗自希望引起他的注意。在这种环境里长大,我变得虚无,失根;有时候甚至找不到生存的依据。然后又发生《十年苦恨》,如果不是有安子,简直不知道会怎样结束此生。
嫂嫂第一次出现在彰化介寿新村的家时,我大约十岁左右。别的都不记得,但她高佻的身材配上长及小腿的圆裙,简直比童话故事里的仙女还惊艳;不管她以后以怎样的形像出现,这初始的映象深深刻在心里,成为我永远的追求。她不只得到我完全的崇拜,也得到妈妈的信服,因为从那以后,妈妈便时时刻刻叮咛我以她为榜样。妈妈对我说话时通常都以“你看谢姐姐…”起头;或以“…你要学谢姐姐哟”结束。然而哥哥嫂嫂大我那么多,又早早出国读书,我并不怎么了解他们,也从未在生活上有机会接近他们。
记得他们在德国读书时,家境遭变,爸爸长年不回家,妈妈在没有任何经济支援下,应付一家大小吃饭,学费等等开销,到处借债。那时候嫂嫂便勤寄家书,每封信里总夹一些美金。这少数的美金往往为妈妈舒缓眉结之苦。后来为了奉养妈妈等问题,更积极策划,认真对待,解决;几乎可以说,我们家若没有嫂嫂,景况会更难堪。
我开始和嫂嫂接近是来美国以后的事。想家的时候,心情郁闷的时候,便写家信。除了妈妈,嫂嫂是最常和我通信的人。但我很少诉说心里的感觉,因为没法敞开自己,而且,我不信任自己的感觉,虽然我知道嫂嫂关心我的生活,更关心我的心情。九一年底K调离美国,我开始到蒙郡妇女中心寻求辅导,并在辅导员的指导下找律师,办理离婚手续。单独面对工作,申请绿卡,扶养安子等等问题,情绪几乎濒临崩溃。而我从小性情孤僻,很少对姐妹,朋友诉说心情,对妈妈又不忍报忧, 所有苦闷只能往潜意识里压,几乎夜夜被恶梦惊醒。这时候,只有嫂嫂一个人,信任我的抉择,给我情感上的支持,引导我走过生命中最最苦难的时光。
二十年前,嫂嫂不幸罹患脊锥肿瘤,从此以后与轮椅为伴,活动范围只剩方圆数米,但嫂嫂仍然坚毅的活下来。她不但没有放弃教职,更指挥所有家庭杂务,忍着巨痛为亲人分忧,为每一位苦难的朋友,弟妹传送爱心。电话里你听到她爽朗的笑声,亲和的慰语,几乎忘了她有萎缩的双腿,和无止境的疼痛。她从不自怜自艾,她总说:“我不能走,我走了哥哥怎么办?”哥哥多病,几乎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,没有了嫂嫂的护卫,他怎能在这艰苦的世界读书写诗?
嫂嫂学术上的成就自有她的同侪来肯定;数十年的教人不诲,更有她的学生来颂扬,作为她的夫妹,我只能说,是嫂嫂帮助我找到了自我,自信,自尊。我的生命虽然微渺,却幸而没有成为一张白纸。这张纸上所有的文字全因为嫂嫂而有了色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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